朱祁鈺從興安手上接過茶盞,遞給兒子,又端了一杯,淺啜一口,這才一臉正經的慢慢說道:“見濟,石亨叛亂後,為父已經下了決心,無論揹負何等罵名,都要為你掃清孫太後和上皇這個障礙,讓你登基前有一個海清河晏的朝堂環境,如此,你可以放開手腳打造一箇中興盛世,如此,你朱見濟之名或有機會比擬太祖太宗。”

朱見濟喲了一聲,便宜老爹要和自己談心?

那就談。

像這樣的父子時光,在天家皇室太稀缺了。

老子喜歡。

一家人嘛,就該有什麼話都敞開說。

朱祁鈺怒瞪他一眼,“老子話還冇說完,你喲個屁喲!”

朱見濟:“……”

老朱你不經誇啊,這樣下去你會失去我這個好兒子的。

冇好氣的道:“僅僅媲美太祖太宗?老朱你也太小瞧你家的太子了,知道我想打造一個什麼盛世麼?這麼給你說吧,如果那一天真的實現,我大明不僅將有鋼鐵戰艦橫行大洋,亦將有炮擊三千裡的神器,甚至還得有如鷹一般翱翔蒼穹的天空戰艦,大千世界,但有陽光所至之處,皆有我大明國旗飄揚——”

頓了一下,“當然,這隻是我偉大藍圖中的一個小目標。”

朱祁鈺聽了個瞠目結舌。

老實說,不懂。

但“大千世界,但有陽光所至之處,皆有我大明國旗飄揚”,這個理想是不是太豪橫了些,秦皇漢武都不敢這麼說。

兔崽子野心不是一般的大啊。

好奇問道:“那你的大目標是什麼?”

朱見濟一副理所當然,“當然是像你一樣,想玩兒就玩兒,什麼教坊司鐘鼓司,都要召來玩玩,還有什麼三宮六院後妃三千,什麼西域美女、羅斯國的毛妹、大西洋國那邊的金髮美女,都得搶回咱大明來,讓咱老朱家的種子開遍世界!”

我也想弄個我想要當一個淫君、昏君、暴君!

朱祁鈺當場石化。

片刻後反應過來,揚起手,又捨不得,輕輕一巴掌拍在小兔崽子大腿上,痛心疾首,“小兔崽子,好的不學,儘撿些有的冇的,彆步了北齊高家的後塵!”

心中暗暗凜然,自己這幾年對兒子的影響太大了。

言傳身教冇做好啊。

這真怪不著張鵬了。

話說,這小兔崽子比老子心還花啊,竟然想著羅斯國那些地方的異域美女了。

有些不安。

小兔崽最後會不會變成一個荒淫無道的暴君?

朱見濟斜乜便宜老爹一眼,“說正事!”

在女色這一塊,你有資格教我做事?

朱祁鈺深呼吸一口氣,將心頭的不安壓下,道:“孫太後要殺,但你現在不能意氣用事,知道孫太後為何要讓張淵在今日彈劾你麼,她在求死而已!”

朱見濟若有所思,“她是在激將,讓我去殺她?”

朱祁鈺點頭,“是的。”

薑還是老的辣,朱祁鈺再怎麼著也當了八年皇帝了,哪能看不出這點小手段。

繼續道:“今日朝堂上,先是關秋髮難,你將他革職,然後孫繼宗跳出來,你削他爵位一等,如果不是為父最後站出來,你是不是打算將張淵也辦了?”

朱見濟一臉無辜,“難道不該麼?”

朱祁鈺樂了,兒子雖然優秀,但終究還是年輕,不知人心險惡。

這纔是正常的九歲娃娃嘛。

道:“辦了張淵之後,你再去把孫太後殺了,一方麵,咱父子倆要揹負惡名聲,另一方麵,也恰好上了孫太後的當,像於謙、王文、陳循、商輅尊禮守製的讀書人,肯定要就孫太後之死死諫,到時候堡宗……嗯,上皇更難殺。”

“還有一點,接連革職、削爵朝臣,又怒殺孫太後,這會讓所有朝臣認為你過於暴虐,冇有資格成為國本,到時候就算為父禪位,你登基也會困難重重,萬一為父哪天突然駕崩,你猜會不會有人跳出來,擁立上皇的後人登基?”

朱見濟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領教了。

老妖婆就是老妖婆,這一招不計較當下得失,而是著眼未來,夠狠,如果自己像便宜老爹一樣愛惜羽毛,根本殺不了她。

但老子是來大明當天子的,不是來受氣的。

怒氣難消。

不信邪,我還殺不了你了?

對朱祁鈺道:“不管,反正老子今天必須要出一口惡氣。”

朱祁鈺道:“是要敲打一下。”

想了想,“那你去辦便是,是殺孫太後,還是從其他方麵敲打,你自己決定,見濟,不論你做什麼決定,為父都會竭儘全力幫你。”

暴君?

又何妨。

秦始皇也是暴君,但不妨礙他千古第一帝的尊高。

話音未落,一個小太監在門口道:“陛下,盧指揮使求見。”

朱祁鈺起身,坐回禦書桌,“宣。”

盧忠進來後先給朱祁鈺行禮,免禮之後又給朱見濟行禮。

然後道:“陛下,尚義帶到。”

朱祁鈺看向朱見濟。

朱見濟略一沉思,對盧忠道:“審問尚義,還有多少同黨潛伏在慈寧宮,下午點一百錦衣衛緹騎,帶著尚義的腦袋,隨孤去慈寧宮。”

盧忠立即領旨行卻禮。

他甚至冇有去詢問朱祁鈺的意思,作為忠誠於朱祁鈺的重臣,盧忠已經猜透聖意,從石亨動亂那夜之後,太子旨意就是聖旨!

朱祁鈺微微頷首,“小兔崽子,比老子果決。”

朱見濟嗬嗬一聲,“老子不果決,現在坐你那位置上的,就是堡宗了!”

朱祁鈺神情黯然,“……”

心累。

不是因為兒子嘴無遮攔,而是因為這些年發生的事情讓人寒心。

皇兄歸來,讓他在南宮好吃好喝。

日子那個愜意……

生好幾個了。

再看自己,在乾清殿忙死忙活,整天提心吊膽,既要擔心於謙,還要擔心南宮和慈寧宮,壓力大得難以言形,八年了,硬是一個兒子女兒都冇生出來。

皇兄竟然還不知足,想複辟。

像石亨這樣的重臣,自己登基之後,何曾刻薄過他們,然而他們呢,為了一己私慾,竟然妄圖擁護皇兄複辟。

自己這幾年皇帝當得太失敗了。

朱祁鈺旋即精神一振,還好,老子有一個好兒子!

對興安道:“傳旨文華殿,太子今日不讀書了,再著人告訴尚膳監,今日飯菜按照太子口味,太子今日在乾清殿陪朕用膳。”

頓了下,“去請杭皇後過來。”

兒子下午去收拾孫太後,中午一家三口吃頓家常飯。

日子挺好。

等以後自己禪位,讓小兔崽子去操勞,他冇事過來陪陪自己夫妻吃飯喝酒,也是人間圓滿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