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堂嘩然。

誰都冇想到,白圭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罪臣了,太子殿下竟然依然執意要娶白鯉作為正宮太子妃,完全不顧及萬一白鯉生個皇子出來,該如何看待的問題。

白鯉作為太子妃,生個皇子出來,可白圭是罪臣,那麼這個皇子能當太孫麼?

而萬一呂煥也生個皇子。

萬一呂煥又先生。

怎麼解決這個問題?

到時候這兩兄弟是不是要爭儲,如此一來,又是一段腥風血雨。

於國家冇有好處。

不曾想,竟然連陛下也同意了太子殿下的想法。

轉念一想……

吳太後的爹也是罪臣。

陛下就是罪臣之後啊。

陛下的心態也能理解。

反正白圭已經被罷免,太子黨遭到了沉重打擊,而且又選了個呂原之女呂煥入宮,呂原又和李賢關係親近,算是文官集團的一場大勝。

那麼就冇必要再硬剛朱祁玉兩父子了。

剩下的事……交給唐氏外戚!

於是滿堂文武齊齊跪下,無人再反對。

朱祁玉冇好氣的道:“退朝!”

又道:“刑部尚書王文到乾清殿議事。”

百官行禮,朱祁玉起身先走,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,發現朱見濟冇動,心裡暗暗鬱悶,兔崽子這是不打算跟隨自己去乾清殿。

還在嘔氣麼。

算了算了,誰叫自己是他爹呢。

老子給兒子認慫,不丟臉。

咳嗽一聲,“太子也到乾清殿來。”

朱見濟本來不打算去乾清殿,這一次唐氏外戚發難,明顯針對東宮,朱見濟哪能忍,可僅僅是白圭這件事,還無法成為打垮唐氏外戚的契機。

需要等唐氏外戚繼續瘋狂做死。

說句難聽的,唐氏外戚已經尾大不掉,連朱祁玉想搞唐氏外戚都難。

所以朱見濟纔想著給唐氏外戚一個機會,讓他們瘋狂起來,要不然以太子和天子的勢力,還保不住未來的國丈爺?

可能乎。

現在局麵,未來國丈、封疆大吏白圭被罷,天子和太子生出隔閡,東宮勢力儼然受到了重創。

唐氏外戚能穩住?

肯定要各種手段儘出了——在他們看來,這是換儲的最佳時機。

所以朱見濟到了乾清殿,也依然臭著臉。

擺明瞭和朱祁玉不得和好的態度。

張鵬猜得冇錯。

朱見濟就是故意和朱祁玉鬨翻,朱見濟甚至懷疑,便宜老爹也是故意和他鬨翻的。

要不然就兩父子之間的關係,一場早就習以為常的你吼我我吼你的折騰,也算得上矛盾?

之前連說朱祁玉駕崩,朱見濟繼承老朱的班底這種話,朱祁玉都不會咆孝,又何況是區區一個“唐氏外戚”還是“太子”的選擇題——什麼天子顏麵,在兩父子眼中就是個屁。

東暖閣裡,朱祁玉給王文賜座。

又見兒子老老實實的站在對麵,絲毫冇有去軟塌上落座的意思。

朱祁玉心裡那個鬱悶啊。

很不適應。

還是以前那個無法無天的兒子讓人覺得舒心。

關鍵是這個局麵可能還要持續一段時間,愁!

早知道……

當初就不該為了製衡文官集團重用唐氏外戚,現在也不會出此下策了。

咳嗽一聲,“太子也坐罷。”

朱見濟搖頭道:“兒臣不敢,兒臣往昔素來無拘無束,卻讓父皇生厭了,若再是如此下去,隻怕兒子的東宮位置不保。”

很直白。

直白得朱祁玉被嗆得說不出話來。

一旁的王文老眼渾濁裡,忽然露出一抹精光來。

太子殿下這個態度,有點意思。

如果太子殿下老老實實認錯,順著台階下來,王文大概猜不到,但太子殿下卻執意有台階也不下,硬要和陛下鬨,這很不合理。

隻有一種可能!

難怪……難怪陳循和商輅之流會支援換儲,未必是真心支援,隻不過是唐氏外戚和某些文官集團一個錯覺罷了。

恐怕這樣的臣子還有不少。

唐氏外戚的手眼遮天,不過是太子和陛下縱容出來的一種表象罷了。

又是一個大坑!

隻怕太子殿下已秘密的在朝野之間落子了,就等唐氏外戚和文官集團的部分人跳進去,然後愉快的管殺還管埋。

王文,數朝老臣,是整個大明文武百官裡,最忠誠於朱祁玉的臣子之一,當日石亨發動奪門之變,王文就是第一個率領家丁來死節的文臣。

笑道:“殿下用心良苦,所謀甚大啊。”

朱見濟愣住,不愧是老狐狸,這就看出了自己的用意了,咳嗽一聲,道:“王尚書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說。”

朱見濟有點憂心。

王文能看出自己的用意,保不住其他人也看得出——反正便宜老爹已經看出來了,而且在全力配合自己。

要不然這一次彈劾白圭,哪可能出現一麵倒的局麵,真當天子無心腹,保不住一個白圭?

那就真的是個笑話了。

隻能有一個原因:老朱看出了自己的意圖,所以暗中對天子心腹下旨,讓他們配合,給唐氏外戚營造一個可以推動陰謀換儲的局勢。

換言之,又是一次釣魚執法。

想來也是搞笑。

便宜老爹朱祁玉擅長過河拆橋,自己擅長釣魚執法。

不過朱見濟還是很暖心。

親爹就是親爹。

關鍵時刻很給力!

但還是要多留個心眼,王文看出來了,老朱也看出來了,萬一江淵、劉珝也看了出來,搞不好就要前功儘棄。

所以……還得繼續把戲演好了!

王文哈哈一笑,“微臣失言,殿下恕罪。”

朱祁玉其實早就猜出了兒子的謀劃,所以一直在暗中配合,要不然今日朝堂上,哪會出現那麼多人支援換儲。

真當景泰二字是擺設麼。

再怎麼的,陳循、商輅之流,不會背刺。

又何況才擢升起來的吏部尚書姚夔。

他更不可能去支援唐氏外戚。

朱祁玉咳嗽一聲,“太子說的有道理,王尚書,出了乾清殿就莫要亂說了。”

王文告罪,心裡暗道,果然如此。

這又是一盤肅清朝堂拿回兵權的大局!

眯眯的岔開話題:“陛下讓微臣來乾清殿,是要詢問,以白圭當下的‘罪狀’,罷官是重了還是輕了罷,這麼說吧,如果是太子殿下大婚前,罷官是輕了,如果是太子殿下大婚後,罷官是重了。”

朱祁玉頓時有些後悔了,“先前在奉天殿,應該問問你的。”

王文搖頭,“不,陛下英明。”

朱祁玉不解,“何以這麼說?”

王文想著還是要點一點陛下,遂道:“百官這一次針對白圭,說到底是在針對東宮,可要讓他們露出狐狸尾巴,總得給他們機會。罷白圭,便是陛下給他們的信號和暗示,陛下等著罷,要不了多久,就會有人跳出來發難了。”

朱祁玉冷哼一聲,“他們想多了。”

老子從始至終都冇想過換儲。

王文微微搖頭,“他們想冇想多,微臣不知道,但陛下重用唐氏外戚,唐氏外戚如今勢大,再被人稍微一慫恿,肯定會想多。”

頓了一下,道:“說到底,還是太子殿下鋒芒太露了啊!”

朱見濟聳聳肩,“怪我咯!”

王文哈哈大笑。

看向朱見濟,“太子殿下是不是有話對微臣說?”

朱見濟訝然,“王尚書……你這活脫脫的一個老狐狸啊!”

王文笑道:“微臣可以致仕,並舉薦由福建巡撫於謙接任刑部尚書一職,但還請殿下允諾,冇開海禁之前,讓束鹿王氏,可以跟隨殿下在泉州由孫叢文建立、白修接手的商行一起進行海外貿易。”

又道:“開海一事,不會那麼順暢,微臣估計幾年之內,這個問題無法解決。”

文官集團不會那麼輕易讓步的。

等於謙從福建歸來,沿海的海外走私又會猖獗起來。

王文索性便替他身後的束鹿王氏謀下近幾年的利益。

朱見濟想了想,“可以,不過孤不需要王尚書致仕,可以刑部兩尚書,所以,王尚書要不要拿出點其他的誠意來?”

王文哈哈樂了,“微臣現在大概瞭解唐王朱瓊炟殿下的感受了。”

又樂道:“束鹿王氏,願意花一百萬兩從殿下手上購買一份‘海外貿易’的準許旨意,並且之後海貿利潤中,願意按照比例上繳賦稅至國庫!”

一語驚醒夢中人!

朱見濟真的震驚了。

王文不愧是站在朝堂之巔的讀書人,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冇兩把刷子,王文不僅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想法,而且還出手大方。

一來就是一百萬兩!

這分明是個隱藏多年的太子黨!

甚至他還故意提點了自己。

開海會受到阻礙。

但可以一步步來,先賣一部分“海外貿易許可證”!

從另一個角度來解決開海的事情,並且國家可以從中大賺一筆快錢,甚至還能收賦稅,這一點倒是自己冇想到的。

也笑道:“那孤就謝謝王尚書了。”

朱祁玉像個局外人。

暗想著太子那點心思,瞞得過老子,你們君臣就這麼狼狽為奸吧,當著朕的麵做這等權錢交易的事情,有冇有把朕這個大明天子放在眼裡?

朕不要麵子的麼。

信不信,朕給你們全部否了!